沙漠中的法拉第未来:揭开乐视造车迷雾

沙漠中的法拉第未来:揭开乐视造车迷雾

特派记者张涵纽约报道

导读

IHS汽车行业分析师德文·林迪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与几年前不同的是,目前包括大众等老牌汽车品牌对新能源的转向、加之BAT等多个互联网企业的进入,电子汽车行业已经远非特斯拉时代,而财务困境中的法拉第以及乐视汽车帝国的生存也将面临一系列考验。

“首先是量产汽车本身的性能以及其和包括特斯拉在内的其他电子汽车的对比,其次是其融资能力能否支持其工厂建设或其他的量产措施。”林迪表示。

大约1年前,2015年11月,乐视声称其投资的创业公司法拉第未来(Faraday Futur)将投资10亿美元在美建厂,投产电动汽车,挑战特斯拉。一年后,事态戏剧般翻转。

一年后,事态戏剧般翻转。10月21日,美国《汽车新闻》爆料,10月10日建筑公司Aecom副总裁及项目主管Robert Gay给法拉第的信件显示,法拉第未来拖欠9月份的工程款2100万美元,同时,法拉第还应在10月和11月分别支付款项2530万美元和1180万美元。11月6日,贾跃亭通过发公开信的方式自爆乐视资金紧张;11月15日,内华达州长Brain Sandoval对媒体确认,Apex工业园区规划将暂时停止。

说是工业园区,这片距离赌城大道(Strip)只有半小时车程的2000公顷土地仍然大部分是荒漠。在连年金融危机使得州政府几乎破产之后,背景神秘的新能源汽车法拉第未来(Faraday Future)在2015年表示将投资1亿美元建厂,州政府迅速通过专门立法给予企业3亿美元税收减免和基建鼓励。一时间,从政府到房产投资商、建筑工程商以及当地居民都将这个看做是振兴当地经济的重大利好。

迄今为止,目前人们只知道法拉第背后的主要投资人为贾跃亭,而在最近乐视接受新华社采访时仍然回避了法拉第的股权结构,只是表示乐视与法拉第未来是战略合作关系。

11月15日,曾经在开工仪式上宣布“法拉第使得Apex工业园区重燃希望”的内华达州长Brain Sandoval不得不承认,法拉第最新的情况影响到了当地的规划。他对媒体公开表示,出于对法拉第财政状况的“担忧”,将暂停计划中的Apex工业园区高速公路建设,等待“公司财务状况理顺后”再重启。“我只是不希望州(政府)跟实际情况脱节、走得太远。”这位曾经多次拜访中国会见项目主要融资方贾跃亭的州长表示。

不去仔细探究,可能难以理解中资在美国电动车版图的影响力。仅是在加州,中资投资、外方高管和设计团队的电动车就有不下四家。除了Faraday Future,乐视还投资了硅谷旁边位于Fremont的Atieva公司。腾讯、京东、高瓴资本等共同投资了位于圣何塞的蔚来汽车(NextEV)、而万向集团投资了此前有“最快电动车”称号的Fisker Karma。

在刚刚过去的洛杉矶汽车展上,已经改名为Lucid Motors的Atieva公布了其最新车型。有汽车专业媒体评论,其股东乐视正在发酵的资金危机或将影响到该汽车的下一步走向,包括其宣称即将选址的工厂建设。

一面是野心勃勃的中国企业成为全球最前沿科技创新的金主,另一面走在债务钢丝一旦遭遇资金链断裂对投资地的蝴蝶效应。“对于飞速海外扩张的中国企业和需求资金支持的美国创业公司以及政府来说,这都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一位纽约智库研究中国企业对美投资的分析师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包括中国化工、中国忠旺等中国企业在欧美的多起投资并购受到了反对的声音,而在11月16日,美国国会一委员会建议,应禁止中国国有企业收购美国企业。而法拉第未来最新的案例又为美国如何应对中国企业投资增加了一个新的角度。

“中国企业在海外大规模并购时常常伴有巨额债务,这给当地的企业和环境造成影响,也可以说, 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是双刃剑。”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Derek Scissors表示。

针对种种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别在11月16日和11月29日向法拉第未来美国总部发了采访邮件,但截至发稿,均未收到回复。

神秘、速度与公关大奖

根据目前多个公开消息显示,贾跃亭的汽车梦始于2014年。此后,他迅速集结了国内外汽车领域的业内高管,其美国最瞩目是在2014年投资了法拉第明星汽车团队。

Nick Sampson,一个此前在特斯拉、捷豹、莲花都有过工作经验的工程师于2014年4月开始在家设计法拉第。到2014年底,他的团队里已有了诸多业内专家,例如曾在Space X带领电池和燃料团队的Porter Harris,曾在福特、特斯拉、夏威夷航空负责全球供应链的Tom Wessner,曾在特斯拉带领制造团队的Dag Reckhorn,以及曾负责过宝马i3和i8设计的Richard Kim。

没有明确的交易记录显示,贾跃亭具体是何时、怎样投资了这一明星电子汽车团队。根据行业媒体Electrek报道,贾跃亭以个人身份投资了3亿美元。“我一直在追问FF的股权结构,他们一开始说有很多投资方,但最后支支吾吾也只说出一个贾跃亭。”内华达州财政部长Dan Schwatz在11月16日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

毫无疑问,在创建初期,贾跃亭和乐视也与FF保持一定距离。在2016年3月,乐视投资的另一家电子汽车厂Atieva才得知,竞争对手FF的背后投资方出自同一家公司。

在FF首次真正的公开亮相是在2016年1月的国际电子消费汽车展上,创始人Nick Sampson作为高级副总裁(SVP)来代表FF进行企业宣讲、接受采访,他对公司的股权投资三缄其口,只表示是中国方面的支持,并与Le Eco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共同开发。

“一般初创企业为了吸引投资,获得关注,都由CEO出来站台,法拉第的神秘并不符合常理。”Jalopnik汽车评测博客分析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贾跃亭对FF的投资与其物色工厂是同一时间。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查阅《拉斯维加斯评论》发现,早在2014年12月18日,北拉斯维加斯市长John Lee在访华期间第一次遇到贾跃亭,在北拉斯维加斯建厂已经在乐视的考虑之中。

根据一位知情前法拉第员工对媒体的引述,贾跃亭几乎是在一次会议上就确定建厂的。同时,也在这次会议上确定了其在北拉斯维加斯的购地计划。

根据《拉斯维加斯评论》报道,Clark County税收记录显示,法拉第花费165万美元购买了3个区块、近14亩的土地,作为其900亩计划购地的一部分。而《维加斯INC》五月中的报道,贾跃亭掌握Robin Prop Holdco公司94%的股权,这个特拉华州注册的有限责任公司,用Faraday在洛杉矶的公司地址,披露贾跃亭为其“会员/合作伙伴”。从3月21日的文件来看,Robin Prop Holdco在Apex工业园区购买了750亩的土地。

在贾跃亭10亿美元投资承诺下,内华达州议会在2015年12月通过了一项针对法拉第的优惠政策,其中包括发行1.75亿美元普通债券用于法拉第工厂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总额2.15亿美元的税收减免优惠。州议会通过这项优惠政策的原因是预期该工厂的建设能带来4500个直接就业,9078个间接就业,以及未来为州政府所带来的持续税收。

而事实上,工厂和州政府的协议也成为了这一背景神秘、高级管理层不甚明晰、股权架构不透明企业首次露面的最大公关亮点。

“在无数汽车初创企业无数失败案例后,我们把公关的重点从汽车转到了企业本身:明星团队以及十亿美元的工厂投资。”法拉第公关经理、公关公司Grayline的项目负责人Amanda Blanton在11月底在美国公开表示。

团队与工厂投资的公关技巧不但使得法拉第和Le Eco在2016年消费电子展上一鸣惊人,还使得其Grayline在11月17日获得了2016年度美国公共关系协会的公关大奖,以表彰其对这个“中国支持”的初创企业的宣传语定位。

耐人寻味的是,Grayline的获奖正是法拉第确认内华达工厂暂时停工后的第二天。

未支付的巨额成本

在巨大的公关胜利后,在沙漠中生生建一个工厂远未想象中的光鲜。

根据内华达州财政部长Dan Schwatz对21世纪经济报道介绍,内华达州议会就法拉第建厂的补贴专门召集了一次特别的立法会议,该会议不但花费了20万美元的交通会议费用,更遭到了部分议员的强烈反对。

因此,今年三月,内华达州开始转而要求法拉第在政府发行1.75亿美元普通债券之前先购买7500万美元的担保债券,以规避法拉第的违约风险。

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查阅的原始资料,该法案由法拉第未来财务总监与内华达州签署,承诺将出资购买债券。但Dan Schwatz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这部分资金从来没有到位。

如果就此说明工厂建设完全未动工,也有失公允。

在4月9日盛大的破土仪式之后,5月23日,法拉第宣布将与建筑公司Aecom合作进行工厂建设,并将在6月正式开工。而这一计划再次受到延后,直到七月,法拉第才动手申请并获得当地政府的施工许可。

让业内人士震惊的不但是资金的拖欠,更是与建设进度极不相符的巨额建筑成本。11月16日,Aecom发布声明表示,目前已经完成了整土和奠基的准备工作。当日,法拉第中国发布中文公告,表示已经顺利完成第一阶段建设。“事实上,他们在做的一直是搬土。”Dan Schwatz表示。而据前述10月21日美国《汽车新闻》报道,法拉第未来拖欠建筑公司Aecom9月份的工程款2100万美元,同时,法拉第还应在10月和11月分别支付款项2530万美元和1180万美元,这意味着已经花掉了5810万美元的总成本。

“这5810万美元未付款项都是在做整土这一件事,而这些钱已经超过了特斯拉当年直接购买一个工厂的成本。”一位汽车业内分析师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

但事实上,在沙漠里建厂,不管是水利、电力还是基本的铁路运输都需要从头搭建。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8月、9月、10月,法拉第分别参与到内华达工业园区建设的基建设计中,而其中不少成本仍然需要法拉第自己来承担。

最新的一项成本支出在10月13日,南内华达区域交通委员会(Regional Transportation Commission)批准,明年开始建设一条连接已知铁路与3百万平方尺的法拉第工厂选址。其中,铁路将会穿过Clark County的部分产权。铁路修建期待在2017年开始,2018年下半年完工。地区交通委员会(Regional Transportation Committee)通过审批,法拉第将为当地一条通向法拉第工厂的铁路建设承担328万美元的设计费。

除了这些硬性成本,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还了解到,法拉第也在参与当地教育、环保相关项目。6月份,法拉第还提出说在工厂建成后从2018-2019年学期开始,连续6年为当地一个教育计划捐献100万美元。

所以当10月中法拉第爆发欠款危机时,内华达州各方都颇为震惊。“我们从来没看到资本规划,也没有收到7500万保证债券金额,现在工厂又停工了。”Dan Schwatz对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

CES关键一战

是否工厂暂停就宣布了法拉第未来的死刑?事实也并非如此。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整理的公开资料显示,直到11月16日,法拉第位于洛杉矶的研发基地还发出招聘数据分析师等职位的最新招聘信息。

11月18日,法拉第未来美国发言人首次发表声明承认,此前承诺10亿美元投资的工厂的建设暂停;但同时表示,目前企业焦点在明年一月的国际消费电子展(CES)上展示其首款量产汽车上。

10月中旬开始,法拉第陆续在其推特上相继推出了几个新款汽车的广告片。两个短视频均不足半分钟,这辆外形神秘的汽车正在沙漠道路上飞驰,配有诸如这样的字幕:“谁说不要再造车轮?”以及“听不到引擎的声音?那就对了。”

“不管是这些视频,还是2016年消费汽车展的模型发布,事实上都很难看出法拉第的真正实力。”一位旧金山汽车行业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而现在工厂的停工又使得法拉第失去了制造实力雄厚的光环。”

尽管业界充满怀疑,但法拉第的一票高端团队仍然有不少可期待之处。从目前的宣传来看,其独特设计的VPA平台以及智能互联技术的应用将成为最大的看点。

然而,在1月的新车出品前,同样是中资投资的蔚来汽车在11月23日刚刚在伦敦发布了“最快电动汽车”新车型;而Atieva也预计将在12月发布新车。仅仅能在中资投资的电动车领域有所建树已经颇为不易。

IHS汽车行业分析师德文·林迪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与几年前不同的是,目前包括大众等老牌汽车品牌对新能源的转向、加之BAT等多个互联网企业的进入,电子汽车行业已经远非特斯拉时代,而财务困境中的法拉第以及乐视汽车帝国的生存也将面临一系列考验。

“首先是量产汽车本身的性能以及其和包括特斯拉在内的其他电子汽车的对比,其次是其融资能力能否支持其工厂建设或其他的量产措施。”林迪表示。

高德纳咨询公司(Gartner)汽车及智能交通领域的负责人蒂洛·科斯洛夫斯基(Thilo Koslowski)早在2015年12月17日接受MIT科技评论采访时就表示,虽然在未来的几十年内,软件和IT技术会极大地改变汽车产业,但要迅速切入被丰田、大众、通用等公司统治了上百年的行业和市场,光靠IT技术是远远不够的。

“新技术固然重要,但你得明白,消费者最终只会为可靠的汽车买单,而不是它所整合的一堆高科技。”蒂洛说道,“未来不会有汽车公司仅仅因为IT技术厉害而获得成功。”他强调:“抛开市场已有的风险不论,来自中国的投资者手握大把现金,其实是在押注。”

于2008年,创始人Elon Musk在圣诞前夜融资2000万美元挽救了即将破产的特斯拉。而今,想做“特斯拉杀手”的法拉第未来(Faraday Future)的CES也是这样的关键一战。

根据法拉第的声明,工厂将在明年年初开始重新修建。而业内分析认为,如果法拉第新车在1月的电子消费展(CES)上无法得到成功,进而获得新的融资的话,工厂乃至整个法拉第未来公司的明天将成为未知数。

但根据10月14日刊出的《拉斯维加斯评论》的报道,内华达土地大亨Gragson接受该媒体采访时仍表示,他相信当法拉第未来开工后,Apex工业园区的整个价格会大幅度提升。同时,他也表示,如果他不是真的看到这些计划中的基建计划的话,他是不可能去投下这么多真金白银的,而这些基建计划将会使得这片沙漠变成对企业来说真正“可用”的地方。此前,今年夏天,Scott Gragson花费680万美元购买了拉斯维加斯北部Apex工业园区一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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