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段永朝:互联网时代的思想重塑

智者|段永朝:互联网时代的思想重塑

段永朝

互联网时代的思想重塑

段永朝

现任财讯传媒集团(SEEC)首席战略官、网络智酷(ZenCoo)总顾问、ZiffDavis媒体集团(中国)战略发展研究主任

从一本书讲起

黄仁宇是一个历史学家,他在博士论文基础上改写的专著《万历十五年》,英文名是“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透过这个平平淡淡、无足轻重的年份,刻画大明王朝的兴衰变迁。这是上世纪60年代历史书的写法,叫大历史。

智者|段永朝:互联网时代的思想重塑

黄仁宇 著

换一个视角解读历史

所谓大历史方法,就是用大的视角来看波澜壮阔的历史,研究历史在什么地方拐弯。为什么黄仁宇拿万历十五年说事?他通研明史后发现这一年是大明王朝的拐点,或者说大明王朝大势已去,在这一年埋下了很深的伏笔。

1587年,在西欧历史上为西班牙舰队全部出动征英的前一年,在这次征途中,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输给了大英帝国,意味着航海帝国从西班牙、葡萄牙转移到了大英帝国。大英帝国将肩负这样的历史使命:开启整个欧洲的工业革命、资本主义革命的萌芽。

1587年前后,停滞的东方与孕育着文艺复兴、即将展开资本主义革命的西方处在同一平行时空,地域的局限使两者并无交集、连接,更没有交流。我们错过这次千年大事——对时代的判断出现差池,让我们用几百年的代价重新跟上这个时代。

如今,互联网打破了这种时空藩篱,成为新的千年大事。我们身临其境。我们面对的是以往基于旧时代、旧思想底座所形成的大脑操作系统,正在被重新启动。

范式转移

1964年,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提出这个概念:范式转移是人们对世界基本假设发生了变化,即思想的立足之本出现迁移。互联网作为千年大事,在触及、改变我们生活面貌的同时,正在改变我们的思想操作系统,这便是范式转移。

下面通过六个维度,来考察互联网带给我们的这次范式转移。

认知科学的诞生

1978年,当整个世界处于第四次中东战争、石油危机和美苏冷战阴影之下,学界已经率先提出认知科学。1978年,斯隆基金会发布了一个重要的报告,宣告了认知科学的诞生。认知科学分为六大学科的交叉:顶端的哲学和基础的神经科学,计算科学,语言学、心理学和人类学。认知科学可以说是互联网时代最深刻的学术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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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将我们熟知的“认识”,和“认知”做一个对比:

认识是基于材料、测量,基于理性、判断,它是logos。

认知更多强调交互、感性、直觉。

B

认识偏爱确定性,认识的目的是刻画这个世界,当你在说认识世界的时候,就是在说你可以hold这个世界所有的边边角角,它不会失控,认识的目的就是操纵它。

认知要面对一种不确定性的状态,甚至没有共识的状态。

C

认识论体系基于logos的理论、基于因果,痴迷于构建理论。就像学牛顿定理一样,记住它你就可以拿它来套公式,对于应试教育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公式是你的法宝。一旦这个世界告诉你没有公式的时候,你会手足无措。

认知带来这样一种可能性:没有公式。这个世界需要十几个相互矛盾、相互打架的公式才能计算,或者没有公式能计算出来时,你会怎么办?

认识基于因果,认知基于因缘。

受东方文化浸泡的这一群人,对因果论与因缘论的区别应该非常熟悉。但是很奇怪,当我们披上西方科学的马甲后,似乎变得比西方人更激进。说明我们正在经历一种双重文化断流现象,与母体文化断流,其次,我们得到的西方的logos也只是一个赝品。

反思“言必称希腊”

这是一个新的、未知的时代,我们在期待、等待它,甚至在参与、构建它,我们知道它是一个好时代,否则你不会这么烦忙,我们相信它,而这背后就是“大脑操作系统(Brain Operation System,可以简称为BOS)”正在起作用。这个BOS是什么版本呢?既不是安卓也不是IOS,而是“希腊版”。因为希腊是整个欧洲文明的源头,希腊是logos主义的源头,希腊有柏拉图,今天的西方的思想都是源自柏拉图,所以BOS是柏拉图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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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20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的人文学者开始对“言必称希腊”的史观进行反思。美国学者马丁·贝尔纳的《黑色雅典娜》与法国思想家皮埃尔·阿多的《伊西斯的面纱》作为代表性书籍值得精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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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贝尔纳 著

1987年《黑色雅典娜》出版后,马丁·贝尔纳被认为是学界的叛徒,“黑色雅典娜”的两层含义违背了西方传统的希腊史观。首先,雅典娜作为罗马女神,她的肤色应该是黑色而不是白色。1987年遗传考古学的出现使得人们可以通过测量DNA考察人类迁徙演化的基因图谱。结果发现,全世界的所有人无论种族、肤色,都是非洲人的后裔,这种现象被描述为“夏娃的七个女儿”。

“黑色雅典娜”在文化上反省了“言必称希腊”这句话的来源。在马丁·贝尔纳看来,西方文明是被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特别是普鲁士教育革命后的那帮学者包装出来的,他们致力于把雅利安文明、西方文明归置于纯洁的希腊文明中,他们致力于认定希腊是欧洲纯洁的源头,他们不愿意承认,古希腊是一个曾经被埃及、苏美尔文明殖民侵占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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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阿多 著

自然爱隐藏

在皮埃尔·阿多的《伊西斯的面纱》中,他用“伊西斯的面纱”喻指大自然的神秘性,大自然到底是什么?它从来不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而西方文明就是不停掀开自然“面纱”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理性逐渐占了上风,灵性逐渐消亡。尤其在文艺复兴过程中,人们对自然探索的加速,人们希望用粗暴的方式去洞穿自然,发现自然的秘密,实验科学由此诞生。“如果自然不开口,那就把它架到绞刑架上”,灼烤、烈火焚烧、研磨、提纯这种实验室的方式在文艺复兴后大行其道。因为所有人都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把大自然架到绞刑架上拷打,让大自然吐露心声,吐露牛顿定律、波以耳定律。

所以,俄耳甫斯诗性的传统——跟大自然互相嬉戏,互相尊重、鉴赏的画面从此消失了,这就是杀死灵性的过程。这是理解范式转移的第二个维度。近三十年来,西方人对这个的反思进入到一个非常深刻的地步,但是关于这部分中文的翻译才刚刚开始,我举的这两本书最近才进入中国。

3

新世纪运动与第三次浪潮

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年轻人被他们的父辈称作“垮掉的一代”,他们对父辈不满,没有信仰,牛仔裤、性解放、毒品在那时候扩散开来。但是70年代发生了巨大变化,音乐人、小说作者、电视剧制作者开始寻求灵性的解放。西方人内心的孤独导致了新世纪运动的兴起,这个运动又恰与玛雅文明预言的世界末日吻合。于是,70、80年代出现很多灵性运动,比如正念、禅修、瑜伽、灵修等等,在全世界白领、年轻人中风靡一时。这意味着干涸的心灵、被机器奴役的一代人,试图去重新找回生命的感觉,这件事已发生三十年,它与第三次浪潮、硅谷革命,在时间空间上重复,所以,我们要重新思考硅谷是怎么来的。

4

重构世界史

传统世界史是西方史的扩大版,以沃勒斯坦为开山鼻祖的一代史学家在30年前,以批判资本主义为起点,试图重新构架包容不同文明的世界史,找到描绘世界的新方式。他们把不同文明放到同等位置审视,突破文明—愚昧、美—丑、黑—白这种两分法,突破“美好世界等于善良世界”这样一种简单绑定。

5

聚合科技的出现

2002年,美国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发表了一个未来科学展望报告,认为未来科技发展的方向是——聚合科技(NBIC)。NBIC是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认知科学的聚合。报告认为,这四种学科的聚合有可能改变我们的物种:生物意义上的人将会消失,所有人都是人机共同体。

脑神经计算时代

今年3月,谷歌公司的Alphago战胜韩国棋手李世石,其中披露出的数据令人们惊讶:下棋前的半年,Alphago轻易学习了3000万棋谱。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就算你从0岁开始到100岁,天天在九段高手中浸泡,最多也就可以掌握三万个棋谱。可以说,大脑的进化已经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景观——机器可能在觉醒。现在,互联网在异常凶猛地加速这个世界,人们的认知已经跟不上变化的速度,这意味着,大脑的进化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景观、一个十字路口,就是机器可能在觉醒。

未来,基因工程、生命功能、虚拟现实、机器人,所有这些整合到一起之后,奇点大学创始人库兹韦尔提出一个理论——“奇点临近”。我们将会在2045年越过这个点,在越过之后,将是他描绘的这样一种景象,叫做觉醒。人们急需在认知层面找到一个落脚点:机器觉醒之后人该何去何从?

认知重启

认知重启,即根本改变以Logos主义为特点的传统认知结构,改变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假设。这意味着,我们不再坚定地相信世界万物运行是有规律的,而这些规律可用逻辑、数学、公式来刻画、描写和解释。Logos本身并没有错,错在我们可能太习惯于Logos是思想的全部支撑。这种变革已经从视频、记忆材料等各个方面展现出来的了,并且表现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分享经济、产消合一、具身性智能、意念控制、脱体实验和超历史都是变革性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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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主要分析前三个。

1

分享经济

许多人认为分享经济不过是一个乌托邦、一个噱头,甚至认为分享经济是挂羊头卖狗肉。我觉着都无伤大雅,因为分享经济还处在起步阶段。它想要的质疑的并不是商业模式更新,而是传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

传统经济学总是认为人是自私的、又是理性的,同时又可以通过看不见的手调整资源配置,达到社会帕累托最优。它的着眼点是以个体为研究对象,它的全部假设都是基于个体、原子,去研究理性的非理性的人的期望和决策,它对个体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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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红 著

但分享经济不同,它没有对个体是否理性、是否自私进行假设,它的研究重点在关系,它最关心在交互之后会发生什么。比如用旧的经济学没法解释wiki百科,可能给出的也是道德高尚,或者认为是利己主义、利他主义,但是这个解释力很弱。

我们的认知状态现在处于“半新不旧”的状态,我们的规则是工业时代的,我们所遵循的经济政治法律框架都是工业体系的。在这些障碍下,分享经济只能玩一些变种、玩一些噱头,只能用一种折中的方式来适应和认知当下,如O2O之类的。

而实际上,分享经济是一个建立新的价值体系的“随动的市场”。

产消合一

产消合一(Prosumer),即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身份逐渐模糊,界限逐渐消失。这个概念是由托夫勒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它与传统经济学严格两分为“生产和消费”、“卖方与买方”的基本观点有很大不同。

在互联网时代,生产者与消费者身份达到合一。比如2年前罗振宇卖月饼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众筹做月饼卖月饼,一筹一千块钱,筹了两千筹,就是200万,制作过程众包给15个推荐出的面点师,征询人们喜欢吃的月饼,社群里有人给出统计答案,后续的各种流程(生产线、包装设计、物流)由人主动参与,最后收入800万,成本400万,利润400万让大家分,而发起人不制定规则,大家自己说了算。这种生命周期只有15天的“企业”行为在现在的工商系统难以注册监管,可以说,这个实验挑战了传统工业时代先生产后消费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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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工业时代的整体归纳就是“先什么,后什么”,比如先设计、后生产,先创富、后慈善,先成长、后成功。但是信息时代必须让我们从这个泥潭中走出来,必须面对“边什么、边什么”,比如没有设计就盖房子,这并不荒诞。硅谷里流传这样一句话:“过去是先瞄准再开枪,现在是先开枪再瞄准”,这两种表达的背后一定有深刻的含义。

具身性智能

虽然人工智能这个概念已经存在50年了,但直至今日,它的发展才最接近成功,这得益于当下认知哲学的改变。不同于工业时代,信息时代的认知摒弃了先入式设计、固定化未来的范式,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应基于交互理论、深度学习、进化理论,在保留可能性和多样性的环境下进行。

我们现在的思维应当是不要老想着顶层设计,而要让它一步步成长起来,不要给世界轻易的降维,要保留可能性、多样性,然后看它们长出什么东西,这是非常重要的互联网思想。而实际上在很多时候我们急于把互联网绑在一架飞速行驶的工业时代的战车上,急于想驯化它,让互联网给工业时代作出贡献,变成更高马力的机器、生产更多的粮食,这里面对互联网有很大的误读。

现有的社会规则是传统工业时代的产物,时代的变化已经改变了这些规则的前提,这意味着,新的时代需要新的认知结构,需要认知重启。正如畅销书《人类简史》中提到:人要回归到世界中去。人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世间万物互联并存、无所不在的纽带关系,这些关系是非固定不变的、而是发展演化的。在这样的认知结构下,我们不应对好坏善恶有先入之见,应承认没有共识是认知的常态,并学会在没有共识的世界中达成秩序。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身之本、思想底座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变,我们需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并一起聚焦思考新的认知结构。

传受合一

传播学科面临最大的危机,在于必须理解传统的“传受分离”到现在的“传受一体”,这种挑战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目前新媒体的发展有三个维度:

第一纬度是单一受众、离线阅读变成了多元化受众、在线阅读。过去是off-line,今天是online。如果标尺选在印刷术出现之后,我们已经off-line阅读了五百年,印在纸上的文本意味着读者和作者可以同时不在场;如果选在文字出现以后,off-line则有上万年的历史。文字出现之前是online,如今off-line又在向online转换。正如麦克卢汉所说,“我们将重回语音时代”。这是一个象征和隐喻,不是说我们抛弃文字,而是说我们必须也只能同时在线。

第二纬度是粗粒度、文本优先向细粒度、视觉优先、非结构化的转变。

第三维度是专业媒体大规模制作变成自媒体、互媒体。

新媒体的核心是如何进行内容生产。当今,媒介内容是边生产边消费的产消合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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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受合一,产消合一,

主流媒体与社交媒体的相互渗透。

传统的编辑部是“砸坚果”不断叩问真相的“穿串行模式”,内容生产者与消费者处于整个产销链条的两端,砸坚果就是个先生产后消费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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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编辑部:串行模式

2009-Version 2.0 by Steven Wright

互联网之后普遍成了一个生态,所有的用户不但永远在线而且处于社区之中,现在的reporter转化成writer,变成参与者、观察者;出现新的群体——造浪者,让整个社群保持热度;编辑Editor成为捕捉风向的角色。整个新闻生产过程变得很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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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编辑部:并行模式

社区化、并发模式、信息基础架构成为其显著变化

2009-Version 2.0 by Steven Wright

目前,对媒体机构来讲,数据新闻是一个展现方法。借助大数据挖掘和多元互动展现,让新闻生产与消费者之间保持连接。

作为新闻机构的从业者,需要面这个世界转向,或者叫文明转向。

文明转向有5个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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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记忆重构

学习方式不再是线性学习、线性阅读、博闻强记。必须知道“关键词”,这恰恰是知识地图的结构,也就是结构化学习。一个人一定要变成杂家,对各方面均有了解,并能马上根据一两个“关键词”找到对应资料,知道某一学派的流派、演化史、转变过程,比公式、定理重要很多。

2

主体重构

破除主客两分法的思维和世界观,逐渐的习惯“一个人会有八个化身”。我们现在还只是有8个数字帐号,但将来会有8个数字生命,化身之间并不完全自洽。

3

日常生活重构

更多关注积极心理学倡导的流动性当下和公共领域再生。

4

表达方式重构

过去的共识基于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这是一种秩序。但今天的表达方式已发生很大变化:我可以不同意你、用表情包、欢乐的方式来表达意见,但我会跟你保持对彼此的欣赏、会意和默契。

组织方式重构

我们不再求于定居式生活,这种生活隐喻我们必须捆绑在土地、财产和确定性之上。如果现在的社会是处在不确定性之上,一个巨大变革就是我们会迎来游牧时代,即组织形态上的游牧时代。一个企业不再追求百年老店,快聚快散式企业、季节性企业、联邦式企业、联盟式企业都可以存在。

现在美国劳动市场上已经出现一种动向:40%的美国年轻人想成为自由职业者。这意味着不用终身受雇于一个企业,可以兴趣漂移。“业余爱好”这个词将从字典中被抠掉,爱好就是爱好,为什么要“业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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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就描绘了一幅令人向往的图像。马克思说,在共产主义社会,人们可以上午去打猎,下午去钓鱼,晚上可以谈哲学。这就是一种非常诗意的生活:不需要朝九晚五,可以跨界成为多个组织的同盟军,更不需要等到60岁后再来规划业余兴趣。

本文根据段永朝老师2016年11月12日在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演讲整理而成。

内容整理|李昭、朱明威、刘洋

文|赵欣、李薇薇、梁银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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